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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喻老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1 id="a025">喻老</h1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“喻”，即譬喻，是一种用具体事例以说明抽象道理的方法；《喻老》，即用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以解释《老子》的哲学思想。文章分别解释了今本《老子》十二章中的观点，使《老子》一书中抽象的哲学观点与当时的社会现实生活经验结合起来，具有了强烈的时代精神和现实意义。但也因此使《老子》一书丰富的哲学意蕴变得过于狭隘和质实，以至于挤干和丧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《喻老》的写作目的是要说明法家治国或“君人”之术，故文章写得简练明白，条分缕析，采用的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都是经过精心安排和选择的，很有说服力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本篇和前一篇《解老》都是韩非解读《老子》的著作，可以通过比较、参看二篇，发现其不同特点。</p>
<p>天下有道，无急患，则曰静，遽传不用<sup>①</sup>
 。故曰：“却走马以粪。”天下无道，攻击不休，相守数年不已，甲胄生虮虱<sup>②</sup>
 ，燕雀处帷幄<sup>③</sup>
 ，而兵不归。故曰：“戎马生于郊<sup>④</sup>
 。”</p>
<p>翟人有献丰狐、玄豹之皮于晋文公<sup>⑤</sup>
 。文公受客皮而叹曰：“此以皮之美自为罪。”夫治国者以名号为罪，徐偃王是也<sup>⑥</sup>
 ；以城与地为罪，虞、虢是也<sup>⑦</sup>
 。故曰：“罪莫大于可欲。”</p>
<p>智伯兼范、中行而攻赵不已<sup>⑧</sup>
 ，韩、魏反之，军败晋阳<sup>⑨</sup>
 ，身死高梁之东<sup>⑩</sup>
 ，遂卒被分，漆其首以为溲器<sup>⑪</sup>
 。故曰：“祸莫大于不知足。”</p>
<p>虞君欲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<sup>⑫</sup>
 ，不听宫之奇<sup>⑬</sup>
 ，故邦亡身死。故曰：“咎莫憯于欲得<sup>⑭</sup>
 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遽传：古代传递紧急公文的方式，用马叫遽，用车叫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甲：古代作战时将士护身的战衣。胄：头盔，古代将士作战时保护头部的帽子。虮：虱子的卵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帷幄：军队用的帐幕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戎马生于郊：此句及以下至“知足之为足矣”，引《老子》，除“罪莫大于可欲”一句外，皆出自今本《老子》第四十六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翟：通“狄”，古代北方的少数民族。丰狐：大的狐。玄豹：带赤斑的黑豹。晋文公：名重耳，晋献公的庶子，因受后母骊姬的迫害，出奔狄，留住十二年，并流亡到多个诸侯国，后回到晋国做国君，成为著名的“春秋五霸”之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徐偃王：名诞，徐国的国君，以仁义治国的典型，据说他是周穆王或春秋时人，被楚国所灭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虞：春秋时诸侯国名，位于今山西平陆东北。虢（ɡuó）：春秋时诸侯国名，位于今河南陕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智伯：名瑶，春秋末期晋国的六卿之一，势力最强。范、中行（hánɡ）：范氏、中行氏都是春秋末期晋国六卿之一，前458年被智伯与赵、韩、魏三家所灭。前455年，智伯又与韩、魏两家攻打赵氏，赵氏用反间计争取到韩、魏二家，灭掉智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晋阳：赵氏的封邑，位于今山西太原西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高梁：晋国地名，位于今山西临汾东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溲器：饮器。一说为小便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屈产：晋国地名，产良马，位于今山西石楼东南。垂棘：晋国地名，出玉石，具体地点不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宫之奇：人名，春秋时虞国的大夫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咎莫憯于欲得：过失没有比贪欲更惨痛的了。憯，通“惨”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天下太平，没有战争，就叫静，传递紧急公文的车马用不上。所以说：“歇下奔跑的马来施肥。”天下不太平，攻战连年不断，互相防守多年都不停止，战士的铠甲头盔都生出了虱子，燕子和麻雀都住进了营帐，而军队仍然不能返回。所以说：“战马在郊外生产小马驹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有个狄国人向晋文公进献大狐狸和黑豹的皮。晋文公接受下来感叹道：“这两种动物因为它们的皮毛美丽而自己害了自己。”国君因为好名声而获罪，徐偃王就是这样；因为城池和土地而获罪，虞国和虢国就是这样。所以说：“罪过没有比可以引起欲望更大的了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智伯兼并了范氏和中行氏二家仍不停地进攻赵氏，韩氏、魏氏两家反过来进攻智伯，军队在晋阳战败，智伯死在高梁东面，土地最后被赵、魏、韩三家瓜分，他的头盖骨被涂上漆当了饮器。所以说：“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了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虞国的君主想要得到晋国屈地产的良马和垂棘产的璧玉，不听从宫之奇的劝谏，所以他国家灭亡而自己失去生命。所以说：“过失没有比贪欲更惨痛的了。”</p>
<p>邦以存为常，霸王其可也；身以生为常，富贵其可也。不以欲自害，则邦不亡，身不死。故曰：“知足之为足矣<sup>①</sup>
 。”</p>
<p>楚庄王既胜<sup>②</sup>
 ，狩于河雍<sup>③</sup>
 ，归而赏孙叔敖<sup>④</sup>
 。孙叔敖请汉间之地<sup>⑤</sup>
 ，沙石之处。楚邦之法，禄臣再世而收地，唯孙叔敖独在。此不以其邦为收者，瘠也，故九世而祀不绝<sup>⑥</sup>
 。故曰：“善建不拔，善抱不脱，子孙以其祭祀世世不辍<sup>⑦</sup>
 。”孙叔敖之谓也。</p>
<p>制在己曰重，不离位曰静。重则能使轻，静则能使躁。故曰：“重为轻根，静为躁君。”故曰：“君子终日行，不离辎重”也。邦者，人君之辎重也。主父生传其邦<sup>⑧</sup>
 ，此离其辎重者也，故虽有代、云中之乐<sup>⑨</sup>
 ，超然已无赵矣。主父，万乘之主，而以身轻于天下。无势之谓轻，离位之谓躁，是以生幽而死。故曰：“轻则失臣，躁则失君<sup>⑩</sup>
 。”主父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知足之为足矣：见于今本《老子》第四十六章，“知足之为足矣”。今本《老子》作“故知足之足，常足矣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楚庄王既胜：指前597年楚庄王出兵于邲（今河南郑州东），打败晋军之事。楚庄王，名侣，春秋时楚国君主，曾任命孙叔敖改革法制，建成霸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河雍：即衡雍，郑国地名，位于今河南原阳西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孙叔敖：春秋时楚国人，楚庄王时任令尹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汉间：汉水附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九世而祀不绝：好多代祭祀不断，指孙叔敖的子孙好多代享有汉间的封地。九世，多代，“九”为虚数，多的意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子孙以其祭祀世世不辍：此数句属今本《老子》第五十四章的内容，今本《老子》作“善建者不拔，善抱者不脱，子孙以祭祀不辍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主父：即赵武灵王，名雍，战国时赵国君主，后传位给小儿子何，自称主父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代：赵国郡名，位于今河北蔚县和山西东北部邻近地区。云中：赵国郡名，位于今内蒙古自治区托克托县和山西西北部的邻近地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轻则失臣，躁则失君：属今本《老子》第二十六章内容，长沙马王堆帛书《老子》甲、乙本作“轻则失本，重则失君”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国家以生存为根本，保存生存成为霸王也是可能的；身体以有生命为根本，保持生命实现富贵也是可能的。不用贪欲来祸害自己，那么国家就不会灭亡，身体就不会死亡。所以说：“知道满足才是真正的满足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楚庄王已经取胜，在河雍打败晋国，回来后赏赐孙叔敖。孙叔敖请求汉水附近的贫瘠土地。楚国的法制规定，官吏的封地到第二代就收回，可只有孙叔敖的封地仍旧存在。这块封地不被楚国收回的原因，是因为它贫瘠，所以孙叔敖的后代好多代仍旧享有这块土地。所以说：“善于建立的不能被拔掉，善于抱持的脱不开，子孙因此世代祭祀而不中断。”说的就是孙叔敖这样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控制在自己手中就称为重，不离开君位叫做静。君权重就能役使权位轻的臣下，君主静就能驱使浮躁的群臣。所以说：“重是轻的根本，静是躁的主宰。”所以说：“君子整天走路，离不开载着行李的车子。”国家，是君主的辎重。赵武灵王活着时就把国家传给了儿子，这是走路而离开了他的辎重，所以他虽然有代郡、云中的快乐，却轻飘飘地失掉了赵国。赵武灵王是大国的君主，却使自己被天下人看轻。没有权势就叫轻，离开了君位就叫躁，因此他活着被囚禁饿死。所以说：“位轻就会失去臣子，浮躁就会失去君位。”说的就是赵武灵王这样的君主。</p>
<p>势重者，人君之渊也。君人者，势重于人臣之间，失则不可复得也。简公失之于田成<sup>①</sup>
 ，晋公失之于六卿<sup>②</sup>
 ，而邦亡身死。故曰：“鱼不可脱于深渊<sup>③</sup>
 。”赏罚者，邦之利器也，在君则制臣，在臣则胜君。君见赏<sup>④</sup>
 ，臣则损之以为德；君见罚，臣则益之以为威。人君见赏，而人臣用其势；人君见罚，人臣乘其威。故曰：“邦之利器，不可以示人。”</p>
<p>越王入宦于吴<sup>⑤</sup>
 ，而观之伐齐以弊吴<sup>⑥</sup>
 。吴兵既胜齐人于艾陵<sup>⑦</sup>
 ，张之于江、济<sup>⑧</sup>
 ，强之于黄池<sup>⑨</sup>
 ，故可制于五湖<sup>⑩</sup>
 。故曰：“将欲翕之，必固张之<sup>⑪</sup>
 ；将欲弱之，必固强之。”晋献公将欲袭虞<sup>⑫</sup>
 ，遗之以璧马<sup>⑬</sup>
 ；知伯将袭仇由<sup>⑭</sup>
 ，遗之以广车<sup>⑮</sup>
 。故曰：“将欲取之，必固与之。”起事于无形，而要大功于天下，“是谓微明”。处小弱而重自卑损，谓“弱胜强”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简公：指齐简公，名任，春秋末期齐国的君主。田成：即田成子，名常，齐国执政的大臣，前481年，他发动政变，杀掉了齐简公，控制了齐国的政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晋公：晋国的君主。六卿：指晋国当时控制国家实权的智伯、中行、赵、魏、韩、范六家。从晋平公（前557—前532年在位）时起，晋国的六卿逐渐掌握了国家政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鱼不可脱于深渊：此句和下文引《老子》文句自“邦之利器，不可以示人”，至“弱胜强”，均属今本《老子》第三十六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见赏：表现出赏赐。见，同“现”。下文“见罚”之“见”与此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越王入宦于吴：越王勾践到吴国去做吴王夫差的奴仆。越王，指越王勾践。入宦于吴，指前494年越国被吴国打败后，越王勾践被迫求和，到吴国做吴王夫差的马前卒一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观之伐齐以弊吴：指前486年越王勾践见吴王夫差北上与齐国争霸，便去朝见夫差，送上礼物以示支持，但实则为了削弱吴国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艾陵：齐国地名，位于今山东莱芜东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江：指长江。济：济水，黄河的一条支流，流经今河南东北部和山东中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黄池：宋国地名，位于今河南封丘西南。前482年，吴王夫差曾在此与诸侯会盟，与晋定公争做盟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五湖：这里指太湖，当时属吴国的腹心地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固：通“姑”。下文“固强”、“固与”之“固”均同此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晋献公：春秋时晋国的君主，名诡诸。虞：春秋时的诸侯国名，位于今山西平陆东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璧：指垂棘之璧。马：指屈产之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知伯：即智伯。知，同“智”。仇由：一作仇犹，春秋时狄人建立的国家，位于今山西孟县东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广车：一种大车。根据《战国策·西周策》记载，智伯进攻仇由时，先用车子装一口大钟送去，军队随之进攻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权势是君主这条鱼儿的深潭。君主，一旦权势落到了臣子的手中，失去了就不可能再得到了。齐简公在田成子手中丢失了权势，晋国的君主在六卿那里丢失了权势，结果国破身死。所以说：“鱼儿不可以离开深潭。”赏罚是国家的锐利武器，掌握在君主手里就能制服臣子，掌握在臣子手里就会压倒君主。君主显露赏赐的意愿，臣子就会减少一部分去显示自己的恩德；君主显露出惩罚的计划，臣子就会增加一部分以显示自己的威势。所以说：“国家的锐利武器不能显露给别人看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越王勾践到吴国去做吴王的奴仆，示意吴王攻打齐国以削弱吴国。吴国军队已在艾陵战胜了齐国，势力扩张到长江、济水流域，又在黄池地方逞强，因此越国可以在太湖地区制服吴国。所以说：“将要缩小它，必须暂且先扩张它；将要削弱它，必须暂且先让它强大一下。”晋献公准备袭取虞国，先赠给虞君璧玉和宝马；智伯将要袭取仇由，先赠给对方一辆大车。所以说：“要想夺取它，必须暂且先给予它。”不露形迹中开始行动，设法在天下求得大功，“这就叫做微妙的明智”。处在弱小的位置而能注重自己谦卑克制，这就叫做“柔弱胜刚强”。</p>
<p>有形之类，大必起于小；行久之物，族必起于少。故曰：“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，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<sup>①</sup>
 。”是以欲制物者于其细也。故曰：“图难于其易也，为大于其细也。”千丈之堤，以蝼蚁之穴溃；百尺之室，以突隙之烟焚<sup>②</sup>
 。故曰：“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<sup>③</sup>
 ，丈人之慎火也涂其隙，是以白圭无水难，丈人无火患。”此皆慎易以避难，敬细以远大者也。扁鹊见蔡桓公<sup>④</sup>
 ，立有间。扁鹊曰：“君有疾在腠理<sup>⑤</sup>
 ，不治将恐深。”桓侯曰：“寡人无。”扁鹊出。桓侯曰：“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。”居十日，扁鹊复见曰：“君之病在肌肤，不治将益深。”恒侯不应。扁鹊出。桓侯又不悦。居十日，扁鹊复见曰：“君之病在肠胃，不治将益深。”桓侯又不应。扁鹊出。桓侯又不悦。居十日，扁鹊望桓侯而还走，桓侯故使人问之。扁鹊曰：“病在腠理，汤熨之所及也；在肌肤，针石之所及也；在肠胃，火齐之所及也<sup>⑥</sup>
 ；在骨髓，司命之所属<sup>⑦</sup>
 ，无奈何也。今在骨髓，臣是以无请也。”居五日，桓侯体痛，使人索扁鹊，已逃秦矣。桓侯遂死。故良医之治病也，攻之于腠理。此皆争之于小者也。夫事之祸福亦有腠理之地，故圣人蚤从事焉<sup>⑧</sup>
 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：自此句至下文“为大于其细也”，共引《老子》四句，皆属于今本《老子》第六十三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突隙：烟囱的缝隙。突，指烟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白圭：战国时期的水利家，曾任魏惠王的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扁鹊：古代的名医，姓秦名越人，一般认为其活动在春秋末至战国初。蔡桓公：春秋时蔡国的君主，名封人，前714—前695年在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腠（còu）理：皮肤，表皮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火齐：清热去火的汤药。齐，通“剂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司命：古代认为主宰人的生命的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蚤：通“早”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有形体的东西，大的一定由小的发展而来；经历长久的事物，数量众多一定由数量少发展而来。所以说：“天下的难事一定开始于简易，天下的大事一定开始于细微。”因此就要在事物细小的时候想办法制服它。所以说：“解决困难的问题要从简单的地方开始，做大事要从细小的地方做起。”千丈的长堤，会因为蝼蚁的洞穴而崩溃；百尺的房屋，会因为烟囱的缝隙而焚毁。所以说：“白圭巡行大堤要堵塞蝼蚁的小洞，老年人防范火灾要用泥涂封好烟囱上的缝隙。因而在白圭的治理下没有水患，在老年人防范下没有火灾。”这些都是因为谨慎地对待容易的事以避免困难的事，郑重对待细小的漏洞以远离大的灾祸。扁鹊去拜见蔡桓侯，站了一会儿。扁鹊对蔡桓侯说：“君主您有病在表皮里，不治就会加深。”蔡桓侯说：“我没有病。”扁鹊出去了。蔡桓侯说：“医生喜欢给没有病的人治病来作为自己的功劳。”过了十天，扁鹊又来拜见说：“您的病在肌肤里，不治恐怕会深入体内。”蔡桓侯不答应。扁鹊出去。蔡桓侯又不高兴。过了十天，扁鹊又来拜见说：“您的病到了肠胃，不治还将会加深。”蔡桓侯又不答应。扁鹊出去了。蔡桓侯又不高兴。过了十天，扁鹊望见蔡桓侯扭头就跑，蔡桓侯派人来问扁鹊原因。扁鹊说：“疾病在表皮里，可以用汤药熏洗；在肌肤里，可用针石治疗到；在肠胃，可以用清热去火的汤药治疗到；在骨髓间，那是属于掌管生命的神的领地，医生是无可奈何了。现在桓侯的病已到了骨髓，我因此就不再请求了。”过了五天，蔡桓侯身体疼痛得厉害，派人去找扁鹊，扁鹊已逃到秦国去了。蔡桓侯最后病死了。因此良医给人治病，选择病在表皮的时候开始治。这都是在问题处于萌芽状态就争取解决。事情的祸福也有处于表皮的时候，所以圣人尽早地处理它。</p>
<p>昔晋公子重耳出亡<sup>①</sup>
 ，过郑<sup>②</sup>
 ，郑君不礼。叔瞻谏曰<sup>③</sup>
 ：“此贤公子也，君厚待之，可以积德。”郑君不听。叔瞻又谏曰：“不厚待之，不若杀之，无令有后患。”郑君又不听，及公子返晋邦，举兵伐郑，大破之，取八城焉。晋献公以垂棘之璧假道于虞而伐虢，大夫宫之奇谏曰：“不可。唇亡而齿寒，虞、虢相救，非相德也。今日晋灭虢，明日虞必随之亡。”虞君不听，受其璧而假之道。晋已取虢，还，反灭虞。此二臣者皆争于腠理者也，而二君不用也。然则叔瞻、宫之奇亦虞、郑之扁鹊也，而二君不听，故郑以破，虞以亡。故曰：“其安易持也，其未兆易谋也<sup>④</sup>
 。”</p>
<p>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<sup>⑤</sup>
 ，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铏<sup>⑥</sup>
 ，必将犀玉之杯<sup>⑦</sup>
 ；象箸玉杯必不羮菽藿<sup>⑧</sup>
 ，必旄、象、豹胎；旄、象、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于茅屋之下，则锦衣九重<sup>⑨</sup>
 ，广室高台。吾畏其卒，故怖其始。居五年，纣为肉圃<sup>⑩</sup>
 ，设炮烙<sup>⑪</sup>
 ，登糟丘，临酒池，纣遂以亡。故箕子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。故曰：“见小曰明<sup>⑫</sup>
 。”</p>
<p>勾践入宦于吴，身执干戈为吴王洗马<sup>⑬</sup>
 ，故能杀夫差于姑苏<sup>⑭</sup>
 。文王见詈于王门<sup>⑮</sup>
 ，颜色不变，而武王擒纣于牧野<sup>⑯</sup>
 。故曰：“守柔曰强。”越王之霸也不病宦，武王之王也不病詈<sup>⑰</sup>
 。故曰：“圣人之不病也，以其不病，是以无病也<sup>⑱</sup>
 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重耳：即晋文公。在即位前，因受骊姬和惠公迫害，先后逃亡到狄和齐、秦等国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郑：诸侯国名，位于今河南中部，黄河以南地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叔瞻：人名，郑国大夫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其安易持也，其未兆易谋也：属今本《老子》第六十四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纣：商朝的最后一个王，著名的暴君。箕子：纣的叔父，官为太师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土铏（xínɡ）：盛汤的陶制器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犀玉之杯：犀牛角和玉做的杯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菽：豆类植物。藿：豆叶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锦衣九重：多层用华丽丝织品做的衣服。九重，形容锦衣的层数多，表示阔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肉圃：挂满肉的园林，即肉林。下文“糟丘”即用酒糟堆积而成的山；“酒池”，即用酒汇成的池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炮烙：烤肉用的铜格，也用作杀人的刑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见小曰明：此句和下文“守柔曰强”均属今本《老子》第五十二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洗马：即走马前面，俗称“马前卒”。洗，通“先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姑苏：即姑苏城，当时吴国的国都，位于今江苏苏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文王见詈于王门：周文王在商纣王用玉装饰的门前被骂。文王，指周文王姬昌。詈，骂。王门，即“玉门”，指商纣王用玉装饰的门。后来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姬发灭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牧野：地名，位于今河南淇县南，周武王伐商的决战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武王之王（wànɡ）：武王称王。王，称王、统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“圣人之不病也”至“是以无病也”：属今本《老子》第七十一章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从前晋国的公子重耳出国流亡，经过郑国，郑国国君对他不礼貌。叔瞻进谏说：“这是一位贤德的公子，君主您应厚礼招待他，可以借此积下您的恩德。”郑国的国君不听从。叔瞻又进谏说：“您不能厚礼接待他，不如把他杀了，不要留有后患。”郑国的国君也不听从。等到晋国的公子回到晋国做了国君，发兵来讨伐郑国，把郑国打得大败，夺取了郑国八座城池。晋献公用垂棘产的璧玉向虞国借道去进攻虢国，虞国的大夫宫之奇向虞君进谏说：“不行。嘴唇没有了，牙齿会觉得寒冷，现在虞国和虢国相互救助，不是互相施受恩德。如果今天晋国消灭了虢国，明天一定会随之灭掉虞国。”虞国的国君不听从，接受了晋国的璧玉而借给晋国道路。晋国已夺取了虢国，返回后，又转过来灭掉了虞国。这两位进谏的臣子都是在事物处在萌芽状态去据理力争，但郑国和虞国的国君却不能采用他们的建议。这样看来叔瞻、宫之奇也就是虞国和郑国的扁鹊，而郑国和虞国的国君不听从他们的意见，因此郑国被打败，虞国被消灭。所以说：“当事情安定时还容易维持，当事情的征兆没有显露时还容易想办法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从前商纣王制作象牙筷子使箕子恐惧，认为象牙筷子一定不会用在粗陋的盛汤陶罐里，一定要用犀牛角和玉做的杯子；象牙筷子和玉制的杯子一定不会来吃豆类叶子熬出的浓汤，一定要用来品尝旄牛、大象和豹的幼体；品尝旄牛、象和豹的幼体一定不会穿着短小的粗布衣裳在茅草屋下进食，那么就会要求穿多层的华美丝衣，住大厦高楼。我害怕出现这样的结果，所以对他的开端感到恐惧。过了五年，商纣王建起了挂满肉的园林，设置了烤肉用的炮烙，登上酒糟堆成的山丘，靠着蓄酒的池子，商纣王最终因此灭亡。所以箕子看到象牙筷子因而知道天下的灾祸。所以说：“看到事物的萌芽状态叫做明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勾践到吴国去服贱役，手执兵器做吴王夫差的马前卒，因此能在吴国的国都姑苏城杀死夫差。周文王在商纣王的用玉装饰的门前挨骂，脸色没有任何改变，周武王则在牧野活捉了商纣王。所以说：“保守柔弱才叫刚强。”越王勾践成就霸业不以做奴仆为苦恼，周武王据有天下不以当初父亲被骂为苦恼。所以说：“圣人之所以不苦恼，因为他不把那些事看成是苦恼的，所以他不苦恼。”</p>
<p>宋之鄙人得璞玉而献之子罕<sup>①</sup>
 ，子罕不受。鄙人曰：“此宝也，宜为君子器，不宜为细人用。”子罕曰：“尔以玉为宝，我以不受子玉为宝。”是鄙人欲玉，而子罕不欲玉。故曰：“欲不欲，而不贵难得之货<sup>②</sup>
 。”</p>
<p>王寿负书而行<sup>③</sup>
 ，见徐冯于周涂<sup>④</sup>
 。冯曰：“事者，为也；为生于时，知者无常事<sup>⑤</sup>
 。书者，言也；言生于知，知者不藏书。今子何独负之而行？”于是王寿因焚其书而舞之。故知者不以言谈教，而慧者不以藏书箧<sup>⑥</sup>
 。此世之所过也，而王寿复之，是学不学也。故曰：“学不学，复归众人之所过也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鄙人：边鄙之人、乡下人。璞玉：没有经过加工的玉石。子罕：即乐喜，春秋时期宋国人，宋平公时任宋国的司城（掌管工程的官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欲不欲，而不贵难得之货：此句长沙马王堆帛书及今本《老子》均作：“欲不欲，不贵难得之货。”下文“学不学，复归众人之所过”作：“学不学，复众人之所过。”自此句至下文所引《老子》“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”（长沙马王堆帛书《老子》作“能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”，今本《老子》作“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”），均属今本《老子》第六十四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王寿：人名，生平不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徐冯：人名，生平不详。周涂：四通八达的道路。涂，通“途”，道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知：同“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箧（qiè）：小箱子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宋国有个乡下人得到了一块璞玉将它献给子罕，子罕不肯接受。乡下人说：“这是件宝物，应该成为君子的饰物，不应该为小人使用。”子罕说：“你把宝玉当成宝物，我把不接受你的宝玉当成宝物。”这是因为乡下人想得到玉，而子罕不想要玉。所以说：“把没有欲望当成欲望，不看重难得的财物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王寿背着书行走，在大路上遇到了徐冯。徐冯说：“事情，是人为的；而办事的行动产生于当时的需要，聪明的人做事没有固定不变的模式。书籍，是记载人的言论的；言论生于智慧，因此聪明的人不收藏古籍。现在你为什么偏要背着书走路呢？”于是王寿就听他的话焚烧了自己的书扬掉书的灰烬。所以有智慧的人不用空言说教，而聪明的人用不着藏书的小箱子。不言教、不藏书是众人都指责的错误，而王寿现在却重复这样的过错，这是把不学习书本上的记载当成学习。所以说：“把不学习作为学习，是回到众所指责的错误上去。”</p>
<p>夫物有常容，因乘以导之。因随物之容，故静则建乎德，动则顺乎道。宋人有为其君以象为楮叶者<sup>①</sup>
 ，三年而成。丰杀茎柯<sup>②</sup>
 ，毫芒繁泽，乱之楮叶之中而不可别也。此人遂以功食禄于宋邦。列子闻之曰<sup>③</sup>
 ：“使天地三年而成一叶，则物之有叶者寡矣。”故不乘天地之资而载一人之身，不随道理之数而学一人之智<sup>④</sup>
 ，此皆一叶之行也。故冬耕之稼，后稷不能羡也<sup>⑤</sup>
 ；丰年大禾，臧获不能恶也<sup>⑥</sup>
 。以一人力，则后稷不足；随自然，则臧获有余。故曰：“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也。”</p>
<p>空窍者<sup>⑦</sup>
 ，神明之户牖也。耳目竭于声色，精神竭于外貌，故中无主。中无主，则祸福虽如丘山，无从识之。故曰：“不出于户，可以知天下；不窥于牖，可以知天道<sup>⑧</sup>
 。”此言神明之不离其实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楮（chǔ）：树名，落叶乔木，叶子像桑叶而更粗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丰杀：宽狭。茎柯：叶片上的筋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列子：即列御寇，战国中期宋国人，道家人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道理之数：指自然法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后稷：周人的始祖，名弃，善种植农作物，相传尧舜时代曾担任农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臧获：奴婢。分开则奴为臧，婢为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空窍：指人的眼、耳、鼻、口等器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“不出于户”至“可以知天道”句：这段话属于今本《老子》第四十七章，但今本《老子》中这段与《韩非》本篇所引略有出入。此段今本《老子》第四十七章作：“不出户，知天下；不窥牖，见天道。”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事物有自己固有的形态，可以凭借这种形态加以引导。因为顺着万物的固有形态，所以静止的时候不失事物的本性，运动的时候能顺应事物的法则。宋国有个用象牙为君主雕刻楮叶的人，三年才雕成。雕刻而成的叶子的宽狭和上面的筋脉，微毛和细芒色泽丰富，混杂在真的楮叶中间人们难以分别。这个人最终因为雕刻楮叶有功在宋国享受俸禄。列子听说这件事后说：“让自然界三年生成一片叶子，那植物有叶子的就很少了。”因此不依据大自然提供的条件而凭个人的本领来行事，不顺应自然界的法则而表现一个人的智巧，这都是用三年雕出一片楮叶的行为。因而冬天耕种的庄稼，后稷不能使它多产；丰收之年长出很好的谷物，奴婢也不能叫它枯败。凭一个人的力量，那么后稷不能使它丰足；顺应自然法则，那么奴婢也能获得丰产。所以说：“依照万物的自然法则行事而不敢勉强去做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人的五官等孔穴，是精神的门窗。耳目的能力被声色所耗尽，精神被外貌所耗尽，因此心中就没有了主宰。心中失去了主宰，那么祸福即使如山丘一样大，也没有办法认识它。所以说：“不出门，就可以知道天下的事情；不从窗户向外看，就可以知道自然变化的法则。”这是说精神离不开其实质。</p>
<p>赵襄主学御于王子于期<sup>①</sup>
 ，俄而与于期逐，三易马而三后。襄主曰：“子之教我御，术未尽也？”对曰：“术已尽，用之则过也。凡御之所贵：马体安于车，人心调于马，而后可以进速致远。今君后则欲逮臣，先则恐逮于臣。夫诱道争远，非先则后也，而先后心皆在于臣，上何以调于马<sup>②</sup>
 ？此君之所以后也。”白公胜虑乱<sup>③</sup>
 ，罢朝，倒杖而策锐贯颐，血流至于地而不知。郑人闻之曰：“颐之忘，将何不忘哉！”故曰：“其出弥远者，其智弥少。”此言智周乎远，则所遗在近也。是以圣人无常行也。能并智，故曰：“不行而知。”能并视，故曰：“不见而明。”随时以举事，因资而立功，用万物之能而获利其上，故曰：“不为而成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赵襄主：即赵襄子，名无恤，春秋末期晋国的六卿之一。王子于期：即王良，晋国人，赵襄子的家臣，以善于驾驭车马著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上：通“尚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白公胜：春秋时楚平王太子建的儿子，因避难逃到吴国，回楚国后留在白邑（位于今河南息县东北），号白公。后在楚国作乱被杀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赵襄子向王子于期学习驾御车马，不久就和于期比赛驾车，三次和王子于期交换了马匹仍然落后。赵襄子说：“你教我驾车，技术还没有完全教给我吗？”于期回答说：“技术已经完全教给你了，但你在运用上却有错误。凡是驾车所要注意的：在于让马的身体安稳于车子，人的注意力和马的动作协调，然后才可以快速奔跑到达远方。现在你跑在后面了就想赶上我，跑在前面了又怕被我赶上。引导马在路上作远程赛跑，不是跑在前面，就是跑在后面，而你跑在前面与跑在后面注意力都在我身上，还哪有心思来调马？这就是你落后的原因。”白公胜考虑作乱，散朝回来，倒拿着马鞭结果马鞭的尖针刺穿了脸颊，血流到了地上他也不知道。郑国人听了以后说：“脸颊都忘记了，还有什么不能忘记呢？”所以说：“走得愈远，知道得愈少。”这是说人们的智虑全都围绕着远事在转，就会丢弃近处的事。因此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行动。远处的事和近处的事能同时考虑周到，所以说：“不行动就明白了。”远处的事和近处的事能同时看明白，所以说：“不看就明白了。”随着适当的时机办事，依靠客观条件立功，利用万物的特性而在上面获利，所以说：“不用去做而能成功。”</p>
<p>楚庄王莅政三年<sup>①</sup>
 ，无令发，无政为也。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<sup>②</sup>
 ：“有鸟止南方之阜<sup>③</sup>
 ，三年不翅，不飞不鸣，嘿然无声<sup>④</sup>
 ，此为何名？”王曰：“三年不翅，将以长羽翼；不飞不鸣，将以观民则。虽无飞，飞必冲天；虽无鸣，鸣必惊人。子释之，不穀知之矣<sup>⑤</sup>
 。”处半年，乃自听政。所废者十，所起者九，诛大臣五，举处士六，而邦大治。举兵诛齐，则之徐州<sup>⑥</sup>
 ，胜晋于河雍<sup>⑦</sup>
 ，合诸侯于宋，遂霸天下。庄王不为小害善，故有大名；不蚤见示<sup>⑧</sup>
 ，故有大功。故曰：“大器晚成，大音希声<sup>⑨</sup>
 。”</p>
<p>楚庄王欲伐越<sup>⑩</sup>
 ，杜子谏曰<sup>⑪</sup>
 ：“王之伐越，何也？”曰：“政乱兵弱。”杜子曰：“臣愚患之。智如目也，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。王之兵自败于秦、晋，丧地数百里，此兵之弱也；庄蹊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510.jpg" />
 为盗于境内而吏不能禁<sup>⑫</sup>
 ，此政之乱也。王之弱乱，非越之下也，而欲伐越，此智之如目也。”王乃止。故知之难，不在见人，在自见。故曰：“自见之谓明<sup>⑬</sup>
 。”</p>
<p>子夏见曾子<sup>⑭</sup>
 。曾子曰：“何肥也？”对曰：“战胜，故肥也。”曾子曰：“何谓也？”子夏曰：“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，出见富贵之乐又荣之，两者战于胸中，未知胜负，故臞<sup>⑮</sup>
 。今先王之义胜，故肥。”是以志之难也，不在胜人，在自胜也。故曰：“自胜之谓强<sup>⑯</sup>
 。”</p>
<p>周有玉版<sup>⑰</sup>
 ，纣令胶鬲索之<sup>⑱</sup>
 ，文王不予<sup>⑲</sup>
 ；费仲来求<sup>⑳</sup>
 ，因予之。是胶鬲贤而费仲无道也。周恶贤者之得志也，故予费仲。文王举太公于渭滨者<sup>(21)</sup>
 ，贵之也；而资费仲玉版者，是爱之也。故曰：“不贵其师，不爱其资，虽知大迷<sup>(22)</sup>
 ，是谓要妙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楚庄王：名侣，春秋时楚国的君主，著名的“春秋五霸”之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右司马：楚国官名，主管军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阜：土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嘿：同“默”，沉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不穀：不善，先秦君主自谦的称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徐州：同“俆（shū）州”，当时属齐国，位于今山东滕县东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河雍：即衡雍，郑国地名，位于今河南原阳西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蚤：通“早”。见：同“现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大器晚成，大音希声：属今本《老子》第四十一章。希，通“稀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越：春秋末期于古越族地区建立的国家，范围包括今浙江大部和江苏、江西部分地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杜子：人名，生平不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庄蹊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510.jpg" />
 ：即庄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510.jpg" />
 ，战国初期楚国的大盗，曾纵横于今天的湖南、贵州至云南地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自见之谓明：此句属今本《老子》第三十三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子夏：即卜商，孔子的学生，春秋时期卫国人。曾子：指曾参，孔子的学生，春秋时期鲁国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臞（qú）：消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自胜之谓强：此句今本《老子》作：“自胜者强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玉版：用玉做的刻有文字的板片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纣：商纣王。胶鬲：人名，商纣王的忠臣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文王：即周文王姬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费仲：商纣王宠信的臣子，善于阿谀逢迎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1)太公：即太公望，俗称姜太公，姜姓名尚，一名吕尚，长于军事谋略，曾帮助周武王灭商。渭：指渭水，在今陕西境内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2)自“不贵其师”至“是谓要妙”一段，属今本《老子》第二十七章。知，同“智”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楚庄公执政三年，没有发布任何命令，没有实施任何行政措施。右司马侍候在王座旁边用隐语向楚庄王说：“有只鸟栖息在南方的山丘上，三年来从不展翅，不飞翔也不鸣叫，默默无声，这是怎么讲？”楚庄王说：“这只鸟三年不展翅，是想借此生长羽翼；不飞翔也不鸣叫，是要借此观察民众的态度。虽然它现在不飞翔，一旦飞翔就直冲云天；虽然它现在不鸣叫，一旦鸣叫就会惊动众人。你放心吧，我已经明白了你的意思。”过了半年，楚庄王便亲自处理政事。他废止的事情有十件，他举办的事情有九件，诛杀了五位大臣，提拔了六位隐居的读书人，而楚国因此治理得很好。他兴兵讨伐齐国，在徐州打败了齐国的军队，在河雍战胜了晋国，在宋国会合诸侯，于是称霸天下。楚庄王不因小事妨害自己的长处，所以有大名声；不预先表露出自己的才能，因此能建立大功。所以说：“重大的器物最后才制成，宏伟的乐章不轻易发出声响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楚庄王准备进攻越国，杜子劝谏说：“大王您要讨伐越国，这是为什么？”楚庄王说：“因为越国政治混乱而军队弱小。”杜子说：“我愚昧地替大王担忧。人的智慧就如眼睛，能看到百步以外但却不能看到自己的眼睫毛。大王自己的军队被秦国和晋国打败，丧失了数百里的土地，这是军队弱小的表现；庄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510.jpg" />
 在楚国境内作乱而楚国的官吏不能禁止，这是政治混乱的表现。大王您国内的混乱弱小不在越国之下，但却想要进攻越国，这说明您的智慧如同眼睛一样。”楚庄王便停止了他的计划。因此认识事物的困难，不在于看清别人，而在于看清自己。所以说：“能自己认识自己才叫明察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子夏遇见曾参。曾参说：“你怎么变肥胖了？”子夏回答说：“打仗打胜了，所以肥胖了。”曾参说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子夏说：“我在家里学习时看见前代圣王的义理，心中很敬仰；出门看到荣华富贵的快乐场面，心中又很羡慕。这两种态度在胸中交战，不知谁胜谁负，因此消瘦。现在先前圣贤的道理获胜了，因而肥胖了。”所以说一个人立志的困难，不在胜过别人，而在战胜自己。所以说：“能战胜自我就叫强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周文王有一块玉版，商纣王派胶鬲来索求，周文王不给；商纣王又派费仲来索求，就给了他。因为胶鬲是位贤臣而费仲是个奸佞之人。周文王不希望商朝贤德的人得志，因此就给了费仲。周文王把渭水边的姜太公提拔起来，是尊重他；而把玉版交给费仲，是想资助他这样的奸佞得志而扰乱商朝。所以说：“假如不尊重他的老师，不爱惜可以利用的条件，虽然聪明，却是大糊涂，这就叫做奥妙。”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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